云南,无艳遇。 我只是谢老眼前的一朵玫瑰,努力艳艳地开,挣扎着,强自镇定,得不到眼神的流连与深深的眷恋,他知不知,会不会,都已不重要。 我是在云南遇见绸玉的,她坐在走廊的栏杆上,头发略有些蓬松,指间挟着烟,微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打量我。绸玉并不是那种千娇百媚的女子,五官有一些清冷,这样的长相不容易老去,即使有皱纹,也能肆意得很美,绸玉二十七岁。
程喜也住在这家客栈,他包下了最好的一间房。程喜修长,斯文,脸上有着温柔气息,无一不妥贴,可以想像他坐在办公室听秘书汇报工作的样子,眉尖微蹙,神情坚定。
程喜二十九岁,是来渡假的,像很多都市白领那样,某一天突然厌倦了尔虞我诈的职场,想要摆脱固有的秩序,于是订了张机票飞往云南,我想,一定是这样。
很多人喜欢呆在丽江的原因,就是可以忘记,或者说,你根本不用去记起,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了吃,吃了睡,而太阳每天都起起落落,月亮也是,见到月亮的时候更多些。
在丽江,很多人都是一个故事,甚至传奇,谢老也是。谢老随随便便坐在你对面,你就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有无限往事籁籁往下掉。
谢老的真名已经没有人提了,很像唐诗宋词里的人物,谢文道,这名字不生活化,所以大家都随大流地叫一声谢老,有时绸玉也会无意识地叫他老谢。
同样两个字,颠倒一下就有截然不同的效果,谢老是尊称,仰着头,闪着金光的,而老谢则微微俯视,并含隐约的亲密。
谢老很有钱,具体数目没有人清楚,我怀疑他自己也不清楚。也没看他怎么努力去赚钱,但他就是有钱,钱也是势利的,喜欢扎推,越有钱的人赚钱越容易。
谢老常说,我年轻的时候。其实谢老正当年华,属于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光,过往经历都变成额间的皱纹,一幕幕沉淀下去,宽容,笃定,慷慨。
谢老这个英俊中年既不秃头,也没有啤酒肚,开车的样子又很帅,他有一辆三菱越野车,每半年都会去一趟梅里雪山。
像谢老这样的男人,女人都愿意承蒙他的照顾,与他培养感情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,可以言词凿凿地说,我是喜欢他的人,而不是他的钱,语气之坚决,让傍大款的行为变得高尚而纯洁。
每天都有人入住或离去,每天谢老都会遇见一些女人,年轻美丽,对他颇有好感,但谢老仍然将绸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。他温柔地凝视着绸玉,温柔着承受着她漫不经心的冷漠,我当然能够理解感情的玄妙处,不确定,游移,飘忽,才维持更久。
我没有问绸玉是靠什么维生的,我想,随着了解的深入,以后自然会清楚。事实上,不消几天我就知道了答案,那个答案古老而有效,美色,也就是说,绸玉靠着谢老的爱而活。
谢老除了这家客栈,还有两家商铺。他的钱箱对绸玉是敞开的,绸玉随时可以去取一些,店员都把绸玉视作老板娘。
新鲜的是,绸玉将此视作友爱,她显然知道谢老对她的感情,她在谢老深沉宽广的爱里自由自在,谢老知晓她是怎样的人,从不给她压力。
她活得很好。
这让我想起了陀斯妥也夫斯基《白痴》里的纳斯塔霞,安于物质的舒适却不沉溺,随时可以脱卸繁衣,净身出户。
在这样的关系里,我饶有兴趣地揣摩着绸玉与谢老是否有肉体关系,私密的,偶尔的,或者是在醉酒的名义下,抑或谢老对绸玉保持着一种柏拉图式高贵的信仰。
谢老的客栈叫午桥,取自于陈与义的词,忆昔午桥桥上饮,座中都是豪英。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阕词,在我还是文学少年时,曾将它们写在笔记本上,以便时时吟诵,长沟流月去无声,杏花疏影里,弄笛到天明。
我在这家客栈驻足的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午桥这个客栈名,我在心里想着,想着我与谢老有微妙的默契。
微妙的。
谢老在束河新开了一家酒吧,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那家酒吧是送给绸玉的。真是没办法不艳羡,在我还生活在倒贴小白脸的黑暗岁月里,绸玉却有了这么一份昂贵的礼物,而且她还推三推四地不肯接受。 我能够理解为什么绸玉不接受,着实太烫手了,如若想心安理得成为酒吧老板娘,就要给予同等份量的承诺,而绸玉做不到,虽然谢老作为男友来说可谓二十四孝,但绸玉就是不能够去热爱他。
人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的,相反的,只能听从它的摆布。
即使绸玉拒绝了,那家酒吧仍在徐徐进行着,我和绸玉、程喜去束河看过几次,它们从一堆废墟慢慢变成初具规模的建筑,最后,里面有客人了。
束河是丽江的朴素版,更为安静,淡然。
我和绸玉常常去樱花屋吃饭,据说樱花是一对在云南相识的中韩情侣所开,大理也有一家。
樱花屋的纸灯上有许多留言,我站起来边看边念,绸玉沿窗坐着,点了根烟,似听非听的。楼下有纳西女人的对歌声,她们从这首唱到那首,把每首歌都唱成了同一音调。
程喜不和我们一起吃,他喜欢一家家地吃过来,他说每餐换地方,比固定在一家吃更有新鲜感,但也可能会撞见不愉快。
他曾经在一家西餐馆里吃到了光秃秃的意大利面,刚从水里捞出来,洒了些蕃茄酱,就敢端上来。
程喜扔下钱就走了,告诉我们时,我生气地说,那你干嘛付钱。
我没吃过霸王餐,程喜说。
可你根本没动筷子。
总不能为了十八块钱,在光天化日下和人拍桌子吧,绅士程喜说,那家店的桌椅设在河边,很多人来来往往。
你中饭没吃么?绸玉问他。
吃了丽江粑粑,程喜笑着说。
粑粑这种东西我是吃不惯的,云南有各种粑粑,分别以地名冠之,但万变不离其宗,变来变去都是一个味,细微的差异只证明了它们之间的亲戚关系。
像很多人所熟知的那样,在丽江最适合的事情是发呆,也正因为有丽江这样的地方,发呆这词才有了新的含义。
从前,我们说自己发呆都会羞愧,不务正业似的,但现在发呆变得很时尚,很人性化,发呆也就是山水画里留白,让一部分时间慢下来,空掉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为,除了呼吸什么也没有。有一些道家的清静无为与超逸出尘。
我手里拎着相机,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闲逛,街上人不多,也不少,有导游小姐举着小旗子,领着一帮戴同样帽子的游客,导游小姐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她已经烦透了的那些话。他们罗列而过,像一支支的小分队。
站在干净光滑的石板街上,迷迷惘惘地想,我是生来就站在这里的呢,还是偶尔经过。
这里,在若干年前是什么样的呢,商铺没有像风吹开每扇门般,呼拉拉地陆续开出时,这里是什么呢,在已经定格的繁华与喧哗前,这里,我所站的这里,是不是也有这样悠长的巷子默默伸向尽头,而那尽头是怎样的尽头。
我在丽江古城飘来荡去,买了两把梳子,店里的女孩说是上等的牛角梳,我不信,虽然不信,仍然买了,绸玉一把,我一把。
还买了淡蓝色的披肩,很多在丽江走动的女孩子都披着披肩,有一些上面绘了东巴文字,这样让她们看起来更像是游人,不可否认,煞是好看,那种有一点点装腔作势的好看。
基本上,披肩是生活闲适的女人才需要的东西,她可以整天坐在这里,站在那里,摆个风情万种的姿势,不需要挤公车,买菜,接小孩放学。
转个弯,往前就是一堵墙。我不知道纳西人管这堵墙叫什么,上面绘满了稀奇古怪的彩色东巴字,有点类似象形字,我在上面找到了羊头,鸡头,鸟儿,鱼儿,还有人类。人类是用极其简单的符号表示的,脑袋加四肢,就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我这个熟读张爱玲的人,看见了墙,难免会想起范柳原、白流苏在香港时,小范指着一堵破墙说, 有一天,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。
小范说得很张式苍凉,像我这样鹦鹦学舌的后来者重复得太多,竟嚼出周式无厘头来,被糟蹋得更严重的是《半生缘》里许曼桢的著名台词,世钧,我们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。
男女老少,每逢遇到点什么小情小悲小挫折,就会很流利地背诵这句,我们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。张爱玲肯定没想到,原来这是一句很幽默的话。
我对着东巴墙,细细地拍了一张又一张,天色渐渐暗下来,天边有艳红的晚霞,酒吧和客栈亮起了红灯笼,四方街上传来了歌声。
夜缓缓地起来了,醉鬼们也开始迷离了,比如绸玉这样的。绸玉喝醉了闹得很凶,喜欢光着脚跳舞,也不知道跳的什么,直到后来我看了关锦鹏的《阮玲玉》,才知道是伦巴。
只有一次,她出奇的安静,拉着程喜的手,眼神痴痴地问,我美不美?
程喜不知所措地点头。她很满意,踉踉跄跄地回房去了,途中还撞到了柱子,她摸摸额头,回过头对我们重复一遍,我很美。
第二天,我取笑她,一遍遍地告诉她,你很美你很美,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。
谢老不想绸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,打算带她去梅里雪山待几天,绸玉轻轻笑,进山不是照样喝么。
我和程喜也跃跃欲试想搭顺风车,沾沾绸玉的光。谢老同意了,不要我们承担油费,食宿 AA即可。天上掉下来的好事。
程喜笑着对我说,你得去买点衣服啊。
他一说,谢老立刻盯上了我,阮白,你穿这点衣服可不行。
那要穿什么啊?我问。
羽绒服啊。
为了进雪山,我就要去买件羽绒服?我才不要,我坚决地说。
那也得穿棉袄棉裤什么的,程喜说。
你们不如杀了我吧,我拉长了脸说,杀了我也不穿成粽子。
进雪山最怕感冒,一感冒就完了,以前我有个朋友刚进去就倒下了,直接拉到德钦医院,不跟你开玩笑,在高原上,这是有生命危险的事,谢老严肃地说。
我才没那么脆弱呢,我嘀咕着。
可你都瘦成肉片了,程喜打趣。
肉片,这是什么词啊,我霍地一声站起来,朝程喜喝道,你见过这么香艳的肉片吗?
一下子笑炸了锅,绸玉更是笑得喘不过气。
以后,每逢我说你很美你很美,她就立刻用你很香艳你很香艳来反击我。
然后,程喜在边上就低声说,两个都够无耻的。
最后的结果,当然是我和绸玉联手去欺负程喜,起先还只是扯扯他头发掐掐他脖子,可有一次绸玉发展到去拉程喜的裤子拉链。程喜发觉有异,立刻推开我们,用最快的速度拉上了,绸玉倒在我身上大笑。 本新闻共 6页,当前在第 1页 1 2 3 4 5 6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