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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晚,谢老问我有没有买好衣服了,我白了他一眼,现在商店都打烊了,去跟鬼买啊?
靠啊,你前两天都干嘛去了啊?
前两天你也没催我啊,我理直气壮地说。
谢老顿了顿,回头对程喜说,听听,这倒是我的错了。
程喜笑,谢老啊,你这服务意识还有待加强啊。
把我给气的,谢老坐了下来,算了,反正路上也有店,然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你穿什么鞋?
鞋?我惘然地看着他。
不要告诉我就你脚上这双高跟鞋!
我默不作声。
谢老等得不耐烦了,说话啊!
你叫我不告诉你的!
谢老看着我,努力压住了内心的火,深吸了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,明天再买双鞋。
我正要回房去,程喜在身后问,阮白,你怎么什么也没带就要进雪山呢?
我又没准备进雪山,我本来只打算在丽江城里发呆,我很委屈地冲他俩喊。
躺回床上,我心里觉得不舒服,想着明天到底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梅里雪山,看谢老的样子,好像带着我是个麻烦,一会担心我冻死,一会又怕我病死。
我承认我穿得是少了点,但为了不穿成北极熊,我容易么,而且身上这件黑色兔毛大衣,抗寒指数也不低,凭什么要被棉袄替代呢,我都十年没穿棉袄了。高跟鞋是离谱了点,天杀的,我没告诉他们,我以前从来不穿高跟鞋,这双还是为了来丽江才买的。
之所以在谢老提醒之后仍然没有去买衣服,因为我有一个怪癖,不喜欢出门带许多行李,倘若购置了那些衣物,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累赘,我不想为累赘而花钱,更不想穿那些厚实沉重的衣物,我总想保持一种轻灵的状态,并不是单纯为了风度翩翩,更多的是心理洁癖。胖了会看上去蠢一些,穿得多了,也会蠢一些。
没办法让谢老理解我这些细微的念头,他一定会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,我翻来覆去地想,还是不要进雪山了。想着想着,哀怨起来。 > 第二天一早,程喜就来拍我的门,阮白,起来啦!
我整晚都没有睡稳,被他一喊就醒了,心里嘀咕着,不去了不去了。
他在门外继续说,你倒是醒了没啊,谢老说,你要是再不起来就允许我踢掉门!
孙子,这么暴力,我立刻大喝一声,起来了!
我收拾好东西出来,院子里只有绸玉和程喜在聊天。
谢老呢?我问。
他去把车从新城开过来,绸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我们走吧,差不多了。
绸玉和程喜都是双肩登山包,而我傻傻地拎着只行李包,绸玉笑着说,阮白,你一看就是来渡假的。
我本来就不是驴子,我说。
我也不是驴子,这包是新买的,程喜笑,绸玉算是驴子了吧。
绸玉不置可否。
我们三个有说有笑地朝古城口走去,路上买了几只馒头,在点心店前我取笑程喜,我以为你不吃粑粑就活不了呢。
程喜朝我竖眉毛。
谢老的车是三菱越野,据说这种车开起山路来很牛。程喜坐副驾,我和绸玉坐后排。
谢老叮嘱我们说,在我车上谁也不许吸烟啊,否则把我烟瘾勾上来,安全就不敢保证了。
你也要洁身自好,晚上不要喝酒,绸玉提醒他。
那当然,手里捏着这么多条性命呢,谢老说。
我从小就有晕车的毛病,头靠着窗,努力吸气。程喜看了看我,怎么了,一上车就蔫了?
我不想让谢老知道我晕车,否则他更会觉得我是麻烦,于是默默忍着,忍了会,在包里翻 MP3,摸到一盒晕车含片,我差点忘了这个。
急忙拆了包装,取一片含着,药效真是立杆见影,很快我就活过来了,看着窗外大片不知名的红色植物,觉得对事物的感知又回来了。
绸玉在问行程,第一晚住哪?德钦如何?
还是奔子栏吧,谢老拍板说。
奔子栏是什么?我问绸玉。
一个地名,绸玉说,奔放的奔。
程喜拿出云南旅游指南,一页页地翻,我凑过去看,你准备工作很充分啊。
嗯,程喜说,我有羽绒服,还有跑鞋。
靠,我咬着牙想,程喜这孙子现在已经懂得不动声色地取笑我了,功力见涨。
那你还有什么?我冷冷地问他。
还有这本旅游指南,孙子扬了扬手中的书。
我不搭腔了,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,在植物的掩映里,能看见当地人的木屋,他们宁静地生活着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。他们与坐在车上飞驰而过的我是两种生活里的人,我们只有这么一瞬汇拢,而后,再无别的意义了,也许意义这样的词根本不必有。这只是生活本身,就这么流淌,不需要讯问与答案。
车子开到了一个小镇,谢老将车停在路边,回头对我说,阮白,我带你去买衣服鞋子,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我很识相地下车了。
货架上还真有不少东西,棉衣棉裤一应俱全,全是均码的,谢老说,阮白,你赶紧挑,我在外面等你。
他一走,我立刻把棉衣扔下,只拿了条棉裤,继续去找鞋子,全是像小船一样的深绿色的解放鞋,我找不到 36码的。
老板娘嚷嚷地说着什么,我跟她还价,棉裤便宜点好么?
她双手笔划来笔划去,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,她也不知道我想干嘛,我们面对面站着,站成了不同语言之间的隔阂。
眼见是无法交流了。
谢老在喊我的名字,我急忙应了一声,掏出二十块钱塞在她手里,正当我转身时,我听到她很清楚地对我说了句,谢谢你。
字正腔圆,让我啼笑皆非。
他们问我买好了没,我淡淡地说撒着小谎,只有棉裤没有棉衣。 然后,很真诚地说,关于鞋子真是爱莫能助,它们全是男式的尺码。
我用了爱莫能助这个词,绝对不是我用错词了,之所以去买这些保暖衣物,全是为了满足谢老的心理作用。甚至于将来去穿,也是为了他,他看到我穿得饱饱厚厚,脸上一定会绽放出快乐的笑容。
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吃饭,窗外就是滔滔江水,我搞不清那几条江,澜沧江,金沙江,怒江,它们长得都一个样。
谢老叫老板娘烧了只火盆,指着我和绸玉说,你们伫着干嘛,去点菜啊。
云南菜我不熟,我皱了皱眉。
绸玉拉着我往厨房走,点我们自己爱吃的就行,不用管他们。
菜单呢?我问。
哪有什么菜单,现点。绸玉回过头笑。
一进厨房我就傻了,好些植物都没见过,要不是摆在厨房,我全把它们叫野草,绸玉在它们中间挑了几样,问我想吃什么。
我在架子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只孤零零的蕃茄,好像见到了老朋友,高兴地说,蕃茄炒蛋!
在饭桌上,每上一道菜,我就要问谢老这叫什么,过了一会就忘了,想再问一遍,又怕谢老嫌我笨。只好旁敲侧击地问程喜,你最喜欢吃哪一盘?指望程喜能说个菜名,他却答,蕃茄炒蛋。
我很快就吃完了,趴在窗口看风景,其实也就是江水和两岸民居。
程喜问我,阮白吃饱了?
我嗯了声。
吃得太少了啊,谢老说。
我心里默默地讥讽他,谁跟你似地一顿能吃三碗啊,农民伯伯种庄稼不辛苦啊!
减肥吧,这年头没一个女的不嚷着要减的,谢老一副很懂行情的样。
我鼻子里抽着冷气,不屑置辩,不屑置辩。
绸玉笑着说,我没嚷过吧。
你又不肥,谢老就像排练过一样迅速地答。
我听了,更气不打一处来,很想跳起来抓着谢老的衣领问,难道我很肥吗?但,一二三,我要忍,否则像谢老这样变态的人,指不定回头再逼我买棉衣。
谢老问我们要不要去长江第一弯?
绸玉否决了,她说,直接去纳帕海草原。
到了纳帕海草原,倒抽一口冷气,完全看不到一棵草,简直是一片黑灰色的广阔土地,近处有些稀稀拉拉的栅栏,里面站着几匹马。
谢老去跟当地人聊天了,我们四个就走进去,藏民问我们要不要骑马,我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还价,所有的藏民都拒绝,哪怕便宜一块钱都不肯。
不知道是太有原则,还是不会做生意。谈不拢,我们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面走。
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,前面什么也没有,连目标都没有。
程喜指着某个方向告诉我,在秋季,那里会有很多飞鸟, 黑颈鹤,黄鸭,斑头雁……
于是我默默地开始了幻想,幻想这里 草海起伏,野花遍野,雪山倒映于湖泊。
我们走出草原时,谢老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车里了,笑着问我们,怎么样啊。
意淫了一下,程喜说。
他用词真够直接的。
开盘山路需要司机注意力高度集中,路上有太多拐弯,而且转弯的地方都没什么预兆性,很忽然地就来个一百八十度拐,二百七十度拐。稍有不慎,就会跌入山崖。
我看得提心吊胆,很想拉着程喜一起惊呼,可程喜掠了一眼,就继续看他的旅游指南,我只好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,自己独个儿害怕着。风从脸上刮过,崎岖的盘山路缠缠绕绕,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,我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危险。
我觉得危险。
这样的危险又有些享受,它是刺激的,比在平直大道上更有不确定性,如果对盘山路的熟悉程度不够,那么前面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转弯就会让你来不及后悔。
我喜欢不确定性。
贴着车窗,俯看已经开过的那些路,它们挨着山体缓缓上升,远远地望去,是一条淡白色的线,很窄很窄,窄得让你恍恍惚惚,觉得上面只能放只苹果,甚至一根烟。
翻过一座座山,一座座山。
谢老放了张 CD,是刀郎的,去年刀郎还没有红,我有个音乐圈的朋友,将刀郎的歌在网上传给我,他说,你一定要听,这个人将会红遍大江南北。
我听了两句就关掉了,并对我朋友的鉴赏力产生了强烈的怀疑。但,刀郎真的大红大紫了。这是我第一次长久地听他的歌,悬崖峭壁苍松傲立间,刀郎朴实的声音和粗犷的景致相得益彰。
云南让我觉得胸腔里有一种放声长啸的冲动。天高地阔,崇山峻岭,让人心生敬畏。造物主的神奇,更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千万苍生中,可以忽略不计的渺小的那一个。
车子开过德钦的时候,有很好的阳光,人们或汉服或藏服,脸上有一种安详,我隔着窗,好奇的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,没有任何答案。 本新闻共 6页,当前在第 2页 1 2 3 4 5 6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