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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格里拉艳遇记
 
其实我不知道我想问什么,对我所不知的生活,我想问什么。看到异族的人总是没来由地激动,也许是因为陌生,因为未知,所以挑起心中那根对世界充满困惑的弦。 

德钦对我来说只是一条视力所及的街,然后,就是在盘山路上俯看它时的一个遥远缩影,它在我的眼睛里变得很小,白色的,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房屋,随着地势的高低,起起伏伏。 

告别德钦重新上路,从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,驰向前方的荒僻,就这样,周而复始的循环着,偶尔会在寂静处看到藏民的房子,或独自出来吃草的牛,我陷在这种天苍苍野茫茫的感动里,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原始感动,似乎自己也很想像独狼一样,一个人生活,一个人挣扎,一个人疯狂,然后,一个人死亡。 

关于弃世始终只是虚无意念,这肉身强烈地想要握牢俗世里的物质。想要一个人的,只是灵魂。灵魂没办法与别的灵魂共处,所以,它撒腿狂奔,遗世孤立。 

不知不觉就到了奔子栏,奔子栏不够繁华,足够生活。我们住在奔子栏的一家旅馆里,我和绸玉一间,程喜和谢老。 

不得不说,谢老是一个有极强自律性的男人,上午我还对他颇有微词,而黄昏的时候,看着他的背影,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意。 

对某人有好感,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,往往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眼神,忽然地,开启了那道门。 

我看着谢老挺拔的背影,很想抱着他,心念一牵,立即狠狠按住,我不能这样没有出息。好感这个东西很脆弱,它只是初初生长,在可以控制的范围,我这样告诉自己。 

房间和平常住过的那些宾馆并无不同,只是没有热水,拉开窗帘,外面就是广袤天地,山体冷峻。绸玉脱去外衣,半躺在床上,漫不经心地抽烟。 

我洗手洗脸,也倦倦地倒下。 

很想问绸玉,关于她和谢老,可又不知怎么措词才能掩饰我提问的居心,我有何居心,我不敢奢望谢老像宠爱绸玉一样喜爱我。我只想听听关于谢老的事,至少目前如此。 

想了一会,我用陈述语气说,谢老的驾驶技术真不错。 

绸玉嗯了一声。 

我继续说,开得这么好,应该开了好几年了吧。 

绸玉起身去桌上拿遥控,快速地换着频道,选定了一个台,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 

显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,于是我安静地躺着,闭上眼,回想关于谢老的那些片断,搜来索去,我确认还未与谢老单独相处过。 

谢老常常出去,我不知道他每天都去了哪里,只有晚上他才会出现在午桥,穿得很悠闲,笑起来眼角有深深浅浅的皱纹。喜欢说笑,也表现得很随和。谢老其实是锐利的人,也许,男人到了一定年龄,有了相当自信,就会不在乎很多东西,所以随和也是无所谓的事情。 

不知为什么,想起谢老,就会想起他身上淡淡的汗味,想起汗味,就想到他的身体,他强有力的双臂,想起了双臂,就想被他抱着。 

抱着就很好。 

晚饭在附近的小馆子吃,我和程喜去点菜,程喜很有耐心地问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,又很有耐心地提出自己的想法,这个菜要怎么怎么烧。我看他这样有见地,就回到桌边磕着瓜子。 

瓜子是黑色的,很小,磕起来颇费力,而且里面的瓜子仁已经软掉了,没有加盐,又没有炒熟。我还是很高兴地吃着,因为它们和我过去吃的瓜子是不一样的。 

饭后散步回旅馆,奔子栏的夜街是一个斜坡,慢慢地一路往下,我很想一直一直地走下去,呼吸着奔子栏的清新空气,抬头看星空。关于星空已经是很久违的事了,城市的污染使我不记得满天星空是什么模样。 

回房后我和绸玉闲聊了会,各自睡去,睡得颇香,当我醒来时,天已经是微蓝色了。我轻声喊,绸玉,绸玉。隔了会,她嗯了一声,仍然闭着眼睛。 

于是,我就看着她的脸,我不知道她美在哪里,她不是常见的那些美人,皮肤不够细腻,有浅浅的雀斑,嘴有一些大,眼睛却不够大。不知为什么,她就是迷人,也许这才是最致命的。 

我尚如此,何况谢老。我有些淡淡的惆怅,我要控制我自己,不能让好感再泛滥,否则只会领受悲伤与屈辱。

大家对早饭都很满意,因为吃到了香喷喷的煎饼。继续上路,又是长长的盘山路,和深不可测的山崖。只要轮胎一打滑,我们四个人所有的梦想都会上天堂。 

谢老问程喜,昨晚你去哪了? 

我立即睁开半眯着的眼,耳朵也竖起来,在这穷乡僻壤,程喜难道去哪儿销魂了吗? 

就在对面看别人跳舞啊,程喜说。 

跳舞!我叫起来,怎么不叫我? 

我是很喜欢这种民族特色的东西的啊,奔子栏的舞会,想想看,多么丰富的夜生活,可耻的程喜,就一个人偷欢去了。 

对面闹得很凶啊,他回过头,你们都没听见吗? 

我对自己昨晚睡得那么香沉很不满意,当藏族人民载歌载舞时,我却睡得跟猪一样,太没有生活情趣了。我错过了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啊,也许亲历了也不过如此,但它活在无法实现的过去里,因为错失,我扼腕不已。倘若远在天涯也就罢了,偏偏只有一窗之隔,叫我怎么不郁闷。 

途中看到一辆残破的卡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上,车头几乎被撞没了,可想而知,司机会有怎么样的命运。谢老叫绸玉扔一块钱下去。 

绸玉照做了。 

我惊奇地问,什么意思? 

谢老解释说,看到车祸现场,我都会这样,刚才那辆车开错道了,车子还没来得及拖走。 

这一路的海拔几乎都是三四千的,但没有人有高原反应,谢老预备好的红景天也没有用武之地。 

程喜迷惑地看着我,阮白你没有高原反应吗? 

我瞪了他一眼,你别急啊,等我一有不对劲,马上向你汇报。 

我们这一车人还都挺强悍的啊,我以前认识一个姑娘,据说才到丽江就飘了,丽江海拔才多少啊,程喜说。 

谢老发表权威性意见了,其实高原反应什么人有、什么人没有,很难讲,我一哥们身体特棒,他们两车人去西藏,女人们都挺正常的,反而他倒下了,他老婆说你太丢人了,后来司机说,这是你老公身体好啊,身体差的平时对氧气要求不高,上了高原,氧气稀薄点也没什么感觉,但身体好的人就严重缺氧。 

原来还有这说法,程喜哈哈大笑地说,那我要赶紧晕一下。 

我很想体会一下什么叫高原反应,我神气地说。 

你要不就在高原上呆两年,晒两酡高原红算了,程喜很利索地说。 

我被他呛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敬才好,过了会,我问绸玉,反应迟钝算高原反应吗? 

算啊,绸玉说。 

我点点头,默默地宽慰自己,这不是我应变能力逊于程喜。 

忽然程喜回头对我说,下雪了。 

真的,外面正扬扬地飘着洁白的雪花。我立刻振奋起来,拿出相机,摇下车窗,啪啪地拍,程喜随口问了句,你的卡是什么容量? 

不知道,我茫然地把相机递给他,他取出卡,立刻大笑着说,牛人,带了 16的卡上云南! 

谢老和绸玉也放声大笑,他们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快活过,笑声此起彼伏,我极其恼羞成怒又摸不着头脑。 

对付这帮以嘲笑他人为乐的孙子要用默杀的办法,我抿紧嘴,转头看窗外的雪。 

你知道我的卡多少的呢?见我不说话,他们渐渐也收敛了,程喜主动搭腔。 

我不理他。 

他继续说,我的是 128的,小了,绸玉是256的,也小了,谢老是一兆的吧。 

谢老嗯了一声。 

我还是不说话,受辱了,受辱了。 

你是怎么买到这么小的卡的?程喜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。 

隔了一个世纪,我才答,买相机时送的。 

说完后,觉得自己委屈极了,就像在丽江被谢老问衣服时的感觉一样,于是我大声说,我第一次用数码相机,不知道卡的容量还要分什么大小啊,怎么啦,不行啊! 

这帮孙子都被我震死了——当我告诉他们,我因为嫌数码相机的充电器和充电电池太重而故意不带时,已经没有人笑了。 

他们着着实实地明白,我是不按理出牌的人。 

车子开到白茫雪山时,在我和程喜的热烈呼吁下,谢老将车停在路边,大家下车远眺白茫雪山。 

程喜快步朝后走,我跟了几步,他诧异地回头看着我。 

你去哪?我跳上前问他。 

他笑,唱歌。 

我跟年轻的藏族男孩聊起天,他能听懂一些汉语,我问他名字啊年龄啊,他回答的时候头低着,显得很腼腆。 

他告诉我说,其实这不是马,是骡子。 

马比骡子要高大,也没有骡子这么温顺,在所有家畜里,骡子是最值钱的,八百块,因为它肯干活,猪牛羊都没有骡子贵。 

藏族男孩很自豪地说,他的骡子脾气是最温和的。 

随着高度的上升,我越来越害怕了,骡子上山有它自己走惯的轨迹,而它所熟悉的那条路偏偏又是紧贴着悬崖边的,它的步伐很慢,当蹄子抬起来还在空中时,从我的角度看下去,将会一脚踩空。 

我知道骡子也不会想寻死,可是焉知它不是正恨着我呢,也许它会想,这种懒人,把她摔下崖去得了。 

我攥紧了骡背上的皮套,用哭腔哀求藏族男孩快把骡子往里面拉拉,男孩笑着拉一拉,过一会,骡子又会继续挨着崖边走。 

我看着底下深不可测的树林和草丛,惊恐莫名,更可怕是坡度越来越陡,这折磨简直是双重的。想起电影里烈马竖起身体将背上的人甩下来的场景,时刻担心着骡子也会对我不耐烦。我一动也不敢动,生怕惹恼了它。 

当我已经习惯了坐骡子时,男孩说,到了。前面是一座小小的寺庙,边上挂满了彩色经幡,非常藏族的感觉。寺庙有两个藏族老太太,我就掏钱买了把香。 

寺庙很残破,边上有一块石碑,我明明看了那些字,但记忆丢失了,无论怎么想,都记不起碑上写了些什么。 

很久以后,我在网上查看明永冰川的资料,那里有两座寺庙,一座叫太子庙,一座叫莲花寺,我为了考证自己朝拜过的寺庙到底是哪一座,找了许多照片以及别人的游记,细细地看照片,并与我自己拍摄的相比较,仍不能做出肯定的判断,即使有文字的描述,也觉得论据不够。 

直到看了马骅 2003年写的《通往神迹的旅程》一文,我才确信那一座是太子庙, 藏语是乃弄庙。 

我很不喜欢当时那个对云南一无所知没有敬畏的自己,就像将人参果囵囫吞枣的猪八戒。暴殄天物。就算我离开云南后,再努力地去了解云南,也不能弥补身在此山中的混沌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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